这座电站发出的电价不低,采用的技术也早就不算前沿,每年还在半空中“烤死”成千上万只飞鸟。特朗普政府曾明确表示希望把这座特殊电站关掉,难得的是,拜登政府在这个问题上和前任看法一致,同样主张退场。
然而,加州州政府坚持认为,位于莫哈韦沙漠的伊万帕光热电站至少还得再运转13年左右。这个选择,很直观地折射出一个现实:人工智能和数据中心正在疯狂吞噬电力。
伊万帕的股东里,有大型能源企业,也有互联网巨头和光热技术公司。他们原本已经和主要购电方太平洋燃气电力公司谈好,提前结束购电合同,基本关停伊万帕。
上个月,加州公共事业委员会一致投票否决了这一协议,理由是担心今后电网在高负荷情况下难以保证稳定供电。这个决定实际上要求伊万帕3台机组中的2台必须继续运行,而不是在今年就退役。
太平洋燃气电力公司和联邦政府曾经反复强调,如果现在就停机,而不是一直买电到合同2039年到期,电费用户和纳税人整体上会花得更少。一些专家和利益相关方却倾向支持加州的判断,他们认为,哪怕伊万帕问题不少,在当下这座电站依然在往电网送电,而加州已经没有太多“富余电量”可以挥霍。
斯坦福大学的高级学者丹·赖歇尔就认为,目前用电需求正在大幅上升,尤其是数据中心带来的巨量负荷,而电网本身又多次暴露出可靠性风险。从这个角度看,他觉得让伊万帕继续运转是一个比较明智的选择。当然,他也坦言,这确实是个见仁见智的难题,理性的人完全可能得出不同结论。
伊万帕在2014年投运时曾风光一时,是当时全球最大的同类光热电站。整座电站装机容量386兆瓦,大约17万面定日镜把阳光聚焦到高塔上,把光能转化为热能,再驱动汽轮机发电。这样的模式通常被称为太阳能光热发电,因为利用的是太阳带来的热,而不是像光伏那样直接把光变成电。
问题几乎从电站上线那一刻起就接踵而至。曾被寄予厚望的“镜场加高塔”技术,很快被平价光伏板赶了个措手不及。光伏发电成本更低、效率更高,很快取代光热,成为行业主流。
伊万帕没有配套电池储能,只能在阳光充足的时候发电。每天清晨,为了启动锅炉,它还得先烧一段时间天然气。
更具争议的是,这座电站被贴上了“野生动物杀手”的标签。有调查显示,每年大约有6000只鸟在电站周边死亡,有的是撞上相当于40层楼高的高塔,有的则是在飞入高密度聚光束时瞬间被烧焦。
尽管如此,加州公共事业委员会仍然认定,电站必须继续并网运行,帮助全州应对未来几年“电力极度紧张”的局面。委员会在说明中提到,数据中心和人工智能快速扩张,建筑和交通加速电气化,再加上制氢产业的发展,都在推高用电需求。伊万帕发出的电力符合清洁能源标准,而加州已经承诺,要在2045年前实现100%清洁能源。
在最新一版面向未来的综合资源规划中,加州对电力供需做了整体预测。公共事业委员会在上一年12月通过的决议中写道,在目前电力可靠性存在明显不确定性的情况下,这份规划实际上指向一个判断:伊万帕应继续保持在线。
作出这一决定的是由5名委员组成的机构。他们表决时明知太平洋燃气电力公司的立场:如果关掉电站,电费用户可以省下更多钱。一份独立评估总体上也支持这个结论。
更罕见的是,即便拜登政府和特朗普政府都支持关停伊万帕,加州依旧选择顶住压力。电站建设总投资约22亿美元,其中大约16亿美元来自联邦贷款担保,这笔钱到现在仍未全部偿还。
贷款的剩余余额具体数字没有公开,不过有内部审计文件显示,未偿金额可能高达7.8亿美元。
在任期的最后几周,联邦政府能源主管部门曾出面,协助太平洋燃气电力公司和伊万帕业主谈妥终止购电合同。
之后,联邦层面负责能源融资的高级顾问还专门致信加州方面,力劝接受这份协议,直言继续运营伊万帕既不符合加州和用电用户的利益,也不符合美国及其纳税人的利益。
但加州在解释自己为何要保留伊万帕时,反过来把理由指向上一届联邦政府的能源和贸易政策。公共事业委员会指出,当时对钢铁和铝加征的关税推高了新型能源项目的建造成本,可能拖慢全国电网的改造和扩容。与此同时,可再生能源项目的联邦税收优惠也被叫停。委员会估算,这些变化叠加在一起,可能导致到2035年全国可再生能源新增装机规模减少多达300吉瓦。
此外,那一时期,联邦层面对国有土地上的风电和光伏开发基本按下暂停键,转而扶持核电、天然气和煤电。这一决定同样可能影响伊万帕,因为电站坐落在加州与内华达州交界地带,占地约3500英亩,由联邦土地管理部门负责。
公共事业委员会在决议中提出,联邦层面这种来回摇摆的政策取向正在制造市场不确定性。为了支撑伊万帕这个项目,加州电费用户此前已经为电网升级付出了超过3.33亿美元。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终止相关合同,就有可能让这些投入变成无法回收的“沉没成本”。
在丹·赖歇尔看来,从能源系统的角度看,这次决定总体是说得过去的。他曾在联邦能源部门任职,后来又在大型科技企业负责气候与能源项目,对能源投资逻辑颇为熟悉。
他表示,自己更倾向于让电站继续并网运行,在此基础上把运维做好,同时尽量进行技术和管理上的优化。尤其是在用电紧缺程度达到数十年来罕见水平的当下,每一份可用电力都显得格外重要。
赖歇尔还指出,虽然聚光式光热发电在美国已经不再受追捧,但在当年确实被视为颇具吸引力的投资方向。如今,中国、墨西哥、迪拜等地仍在新建光热电站,而且这种技术相对于光伏也有自己的优势。比如,很多新建光热电站的年发电利用小时数更高,一年中能发电的总时长更多。
伊万帕早期投资人之一、伊万帕资产控股公司的总裁帕特·霍根,也对加州这一决定表示欢迎。霍根承认,电站从未达到每年94万兆瓦时清洁电量的原始目标,但他强调,它至今仍在源源不断地向电网输送电力。根据加州能源主管部门的数据,2024年伊万帕的发电量约为72.6万兆瓦时,这是目前公开的最新数字。
霍根表示,电站的运行水平确实没有达到当初模型里设想的最佳状态,但现在依然可以为加州大约12万户家庭供电。
在他看来,如果贸然终止购电协议,真正受到伤害的将是投资者和纳税人,获利的反而是电力公司和电站业主。他在提交给联邦审计机构的一份正式投诉中写道,这样做等于把一笔本来还能部分收回的联邦贷款,变成几乎彻底亏损的坏账。
也有不少业内人士主张,从长期看,光伏加储能才是保障加州能源未来的最佳且成本最低的路径。加州已经在这两方面投入大量资金,但全美太阳能行业的利益代表认为,州政府和加州公共事业委员会还需要想办法,让更多光伏和储能项目尽快接入电网。
这名业内人士同时呼吁,联邦层面的官员应尽快扭转当前光伏发展放缓的局面。他指出,就未来5年规划的新装机容量而言,约有39%目前处于卡在许可审批环节的尴尬状态。
在他看来,这一次的决定凸显了加州当下面临的脆弱局面:电价和用电需求都在以历史罕见的速度攀升。
联邦能源部门的那位高级顾问则把加州公共事业委员会的决定批评为“问题重重能源政策”的延续,认为这样的政策只会不断推高电费。他在发给媒体的声明中说,加州选择保留这座经济性很差且成本高昂的电站,对纳税人是坏消息,对电费用户更糟。
在被问到联邦政府是否考虑对这一决定提出上诉时,这名官员没有正面回答,只表示自己所在的办公室正在与相关各方密切沟通,一方面尽可能多地收回纳税人的资金,另一方面则希望通过为用户节省电费来缓解能源成本压力。
太平洋燃气电力公司的发言人则在邮件中写道,如果终止这些购电协议,相比把合同履行到期,用户整体上会花得更少。
能源企业一方回应称,伊万帕的业主一直在持续投入改造这座电站,也始终致力于为加州提供可靠的可再生能源。按目前的安排,现有购电协议仍然有效,电站将按协议规定运行至合同期满。
这也不是加州第1次因为担心电网稳定性而推迟一座电站的退役时间。就在不久前,加州海岸委员会与太平洋燃气电力公司达成一项重要协议,同意让位于圣路易斯奥比斯波的迪亚布洛峡谷核电站继续运行至少到2030年。这座核电站原本计划在前1年就彻底关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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